古榕树与古建筑相映成趣 贾天勇摄（中新社发）

黄华婷

在我国南方地区，有村落的地方，几乎都有榕树。一棵大榕树，就像是一个村庄的图腾。

(资料图片仅供参考)

我的家乡平果市凤梧镇百丰村作谷屯就有这样一棵大榕树。大榕树已经很老很老了，它究竟有多少岁，一直没人能说清。爷爷说，他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小的时候榕树就已经这么高了。如今爷爷已驾鹤西去，榕树依然枝繁叶茂，屹立在村子的北边，为村庄遮风挡雨。

直到2017年的一天，村里来了一拨人，他们拿出各种仪器为大榕树检查身体。经过专业树龄测定后，他们给大榕树制作了一张专属的“身份证”，郑重地挂在最显眼的地方。大榕树的年龄终于不再是未解之谜，“身份证”上写的是足以令人骄傲的480岁。专家们对480岁高龄的大榕树仍然拥有健壮的体格赞叹不已。

大榕树很大很大，十几个成人张开双臂，也难以把它合抱过来。树冠覆盖面积上千平方米。它生长在一块巨大磐石旁，如今磐石已被榕树的巨大根茎完全覆盖。它的根须错综盘缠，深深植入地下，延伸开来，紧紧抓牢大地。500年来，任凭风吹雨打，冰雹雷击，它依然岿然不动。榕树粗壮的主干在离地面约5米处，分出南北两大枝条。有一年刮大风下大雨，雷劈断了朝北枝条的末梢，从此，这两根枝条就分了阴阳。朝北的枝条秋天落叶，立春抽芽；朝南的枝条冬天依然郁郁葱葱，春末落叶，初夏抽芽。同一棵树一年里呈现两种不同的生长状况，甚为神奇。

大榕树默默不语，见证着村庄发展变迁。据文字记载及祖辈们的口口相传，村庄始建于明朝初期。先辈们披荆斩棘，开辟田地，创建家园，辛勤耕耘，繁衍子孙。从最初的一户人家，到后来的几十户；从最初的茅草房到砖瓦房，再到现在清一色的小洋楼；从最初的泥泞村道，到如今宽敞平整的水泥大道；从最初的穷乡僻壤，到如今的水、电、路畅通，网络全覆盖。时代在变，村庄也在变，村里建起了篮球场、文化活动室，添置了书籍、电脑、电视、健身器材，树立起宣传栏，村民足不出户也可尽知天下事，一代代村民用勤劳的双手构筑了越来越美好的家园。榕树也在变，从最初的小树变成了今天绿伞高擎的大树，见证了几百年的风风雨雨，也见证了村庄的发展壮大。

大榕树庄严肃穆，守护着村庄的岁月更迭。几百年来，榕树张开大伞，矗立村头，守护村庄的安宁。村民对榕树发自内心地喜爱和敬畏。春天，孩子们在树下嬉戏玩耍，采摘榕芽；夏天，乡亲们在树下纳凉聊天，经营菜园；秋冬，村民把晒干的稻草藏于树洞里，冬天牲口的干粮就有着落了。人们在树下修建土地庙，土地能生五谷，是人类的“衣食父母”，因而村民都祭祀土地。每个重要节日，族人都要在榕树下举行隆重的祭祀活动，以感恩土地的慷慨赠予和榕树的无私守护。自古以来，人们对大榕树爱护有加，从不舍得砍掉它半根枝条。在村民心中，大榕树是有灵性的。村里二叔公偏偏不信这个邪。二叔公为人洒脱豪放，行事大胆。75岁高龄的他嫌榕树的一条气根长得碍事，妨碍他存放干稻草，就挥刀砍断了那条根。没过多久，也许是巧合，二叔公就莫名其妙摔断了左腿，走路一瘸一拐，村民都说他受到了报应，从此再无人敢动榕树一根枝条。

大榕树生机勃勃，陪伴无数孩子走过快乐的童年。小时候，我们每年最盼望的是春天。春节过后，万物复苏，草木萌发。水渠开始运行，温暖而又带着微微凉意的春水通过四通八达的渠道灌溉到每一块水田中时，一阵春风吹过，大榕树就“哗啦啦”一夜之间掉光了叶子。紧接着，所有的枝条上都爆出了嫩红托叶、淡青色玉兰花苞似的光滑饱满的“榕果果”，一排排、一簇簇，惹人喜爱。小时候，我们不识榕树新芽，以为那就是榕树的果实了，所以都称它为“榕果果”。每天放学回家，方圆几个村庄的孩子都聚集到榕树底下，想尽办法摘“榕果果”。胆大的就爬到树上去摘，够不着就用竹竿打；爬不上去的，用竹筒往上扔，青白色胖乎乎的“榕果果”应声而落，成为我们手中的零食。榕芽微酸，鲜嫩可口，蘸点盐巴，一口咬下去，就是童年最难忘的美味了。一群“猴孩子”每天在榕树身上爬上蹿下，榕树慷慨大方地任由孩子们嬉闹玩乐。但没过几天，春风就把所有“榕果果”呼啦啦全吹开了，鹅黄色的嫩叶长满枝头，背着书包的“猴孩子”们只能在树下悻悻地转悠几圈然后上学去。没过几天，孩子们又研究出新玩法——到树洞中捉迷藏，在我们的欢声笑语中，大榕树也茁壮生长。

大榕树落地生根、坚韧不拔的精神鼓舞着人们勤劳致富。榕树下立着一方古石碑，碑上整整齐齐地记载着古代村人兴办学堂的经历、捐款者的名单、所捐金额细目。自古以来，村人秉承“勤耕苦读”的家训，忙时耕田，闲时读书，诗书传家，源远流长。文化给村庄带来巨变，给村民带来实惠。榕树下的那些“猴孩子”，在前辈们的影响下，大都有了出息，成为企业家、银行家、公务员、教师、工程师等各行各业骨干力量。有的依托政策的春风，回到家乡自主创业，成了小老板。多年前还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大鹏一家，在国家扶贫开发政策的扶持下，全家人甩开膀子加油干，建起生态养猪场，加入桑蚕合作社，收入一年比一年高，生活越过越红火。如今，村里像大鹏那样回归乡土、建设美丽新农村的年轻人也越来越多。那些吃着“榕果果”在大榕树下成长起来的孩子们，用自己的双手，精心耕耘祖祖辈辈留下来的山水林田湖草，将昔日的穷乡僻壤打造成山青水绿的“金山银山”。他们都依靠自己的能力，在城里买了房和车，让父母过上更安逸的晚年生活，让孩子接受到更好的教育。如今大榕树下变得安静了，但安静中又蕴蓄着无穷的力量。

大榕树庇荫众生、厚泽万物，它包容多种生物共同生息。一年四季，数不胜数的鸟儿在树上筑巢、栖息、嬉戏，繁衍生息。晨光微曦，树上的鸟儿最先醒来，用美妙的歌声唤醒村庄，提醒人们下地劳作；暮色四合，鸟儿们振翅归巢，“叽叽喳喳”呼儿唤女、呼朋引伴的声音渐低渐无，大榕树归于宁静，偶有夜鸟发出“咕咕”声，伴随人们进入梦乡。鸟儿们吃了各种植物的种子，这些种子随着鸟粪被拉在大榕树上，于是，就有了各种寄生植物长在榕树身上。几百年来，这些植物寄生在榕树身上吸取养分，随着榕树的生长而生长，相伴相生，相安无事。榕树没有被寄生植物“吃掉”，寄生植物也没有把榕树“杀死”，它们缠绵交错，相互依存，共同长成一棵大树，抵御外来的风雷雨电。

一年又一年，四季流转，岁月更迭，在辞旧迎新的鞭炮声中，榕树年年脱“旧衣”，发新芽，换新叶，一派生机勃勃景象。它所庇佑的村庄，也日益人丁兴旺，安宁富足。一代代人从榕树下走出去，最终又回归到村庄，回归到榕树下，一起祭祀先祖，祭祀土地，商讨振兴乡村良策。在他们心中，始终有着对故土的深深眷恋和对榕树的一往情深。他们紧握住这一缕乡愁，无论走到天涯海角，最终都会循着这缕愁思，找到回家的路。